陈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血,放进嘴里。烫。很烫。烫到她必须张开嘴哈气,烫到她的舌头发麻,烫到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但她没有吐出来。她让那块鸭血在嘴里翻滚,让那GU麻辣的、灼烧的、几乎要让她咳嗽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她需要这种痛。因为这种痛是真实的。痛不会说谎。痛不会说「明天见」然後消失。痛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学会跟它共存。
她吃完了那块鸭血。然後第二块。然後第三块。她把整盘鸭血都吃完了。还有牛r0U。乾掉的、y邦邦的牛r0U。还有高丽菜。软烂的、x1满辣油的高丽菜。还有金针菇。滑滑的、咬不断的金针菇。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每一口都要配一口水。但她没有停。因为如果停了,她就会开始想,就会开始找理由——也许纪陶不是自愿离开的,也许她被人带走了,也许她出了什麽事,也许她现在需要帮助,也许她正在某个地方喊她的名字。
她不能想。所以她继续吃。
火锅店的老板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sE的厨师服,围裙上有油渍。他看了陈央一眼,看到她满脸的眼泪,没有问「你还好吗」。他只是把一壶热茶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慢慢吃」,然後走了。陈央没有说谢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音。
陈央把整锅火锅吃完了——连汤也喝完了、锅底朝天的那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吃完。也许是因为这是纪陶说「好」的那顿火锅。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浪费。也许是因为她以为只要她把火锅吃完,纪陶就会出现——就像小时候你乖乖把饭吃完,妈妈就会给你一颗糖果。她吃完火锅了。纪陶没有出现。没有人给她糖果。
陈央举手。老板走过来。「结帐。」她的声音哑了,像很久没有说话的人。老板看了一眼锅底——空的。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帐单,放在桌上。「柜台结帐。」
陈央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站不太稳,扶了一下桌子。桌上满是空盘子、空碗、用过的卫生纸。她不知道自己用了那麽多卫生纸——每一张都r0u成一团,沾着眼泪和辣油。她把它们叠在一起,放在盘子上,让桌面看起来整齐一点。然後她走到柜台,付了钱。她的钱包里有一张纪陶的照片——不是合照,是纪陶一个人的。那是去年冬天拍的,纪陶穿着那件黑sE外套,站在公司楼下,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镜头。在看陈央。那时候她还没有开始说谎。或者——她一直在说谎,只是陈央不知道。
她走出火锅店。外面的风很大。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纪陶说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不是纪陶挂在门口的那件,是她自己的,浅灰sE的,不够厚。她没有穿纪陶挂的那件。那件还在家里。在衣帽架上。在最高的那个钩子上。她不知道为什麽不穿。也许是因为穿了就好像承认纪陶不在了。好像承认她需要那件外套来记得她。
陈央站在路边,抬头看天空。没有一颗星星。云层很厚,把月亮也遮住了。但她记得有一次,她和纪陶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看到一颗很亮的星星。她问「那是什麽星」,纪陶说「不知道」。她说「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纪陶说「你怎麽什麽都想知道」。她们笑了。那颗星星现在还在吗?陈央不知道,她只知道纪陶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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