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央,对不起。我不会去了。你不要等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对不起。没有解释。没有藉口。没有「我之後会跟你说」。只有对不起。陈央盯着那三行字。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她看不懂的语言。什麽叫「我不会去了」?你说「好」了。你说「明天见」了。你说「科学面」了。你说「不会忘记」了。什麽叫「我不会去了」?

        陈央没有哭。她的眼睛很乾,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她把锅底的火调小——旋钮转到「弱」,红sE的灯暗了一阶,汤不再滚了,只剩偶尔冒出一两个泡泡。她把牛r0U捞起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牛r0U已经煮太久了,变y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块小小的抹布。她把高丽菜放进去。把金针菇放进去。把鸭血放进去。每一样都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高丽菜在锅子左边,金针菇在右边,鸭血在中间。她放得很整齐,像是在摆盘,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因为如果不专心,她就会去想别的事。

        然後她拿起那包科学面。撕开包装。绿sE的袋子,银sE的内层,面块压得很紧,像一块压缩过的饼乾。科学面煮三分钟最好吃。纪陶说的。那是她们第一次吃火锅的时候,纪陶说的。陈央问她「你怎麽知道」,她说「包装上写的」。陈央笑了,说「你真的会看包装喔」。纪陶说「不然呢」。陈央说「我都是随便煮的」。纪陶说「难怪上次的面烂掉了」。陈央说「那不是烂,是软」。纪陶说「烂掉的软」。

        陈央把面块放进锅里。面块沉下去,被红sE的汤淹没。她看着锅子,开始计时。一分钟。两分钟。两分半。三分钟。她把面捞起来,放在碗里。面条已经糊了,黏成一团,筷子一夹就断。三分钟。她没有错。是面太软了。或者——她记错了时间。或者——纪陶记错了。或者——根本没有人记得对的时间。一切都是错的。

        她把面放进嘴里。太软了。煮太久了。没有嚼劲。不好吃。她放下筷子。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一下,停在盘子边缘。

        手机亮了。同一个号码:

        「冰箱里有蛋饼。记得加热。外套我挂在门口了。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还有浴室洗发JiNg我补满了。你下次不要等用到最後一滴才想起来要买。」

        陈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蛋饼」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读到「外套」的时候,她的喉咙卡住了。读到「洗发JiNg」的时候,她的眼睛开始模糊。读到「不要等用到最後一滴才想起来要买」的时候,她终於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安静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机萤幕上,落在那行字上面。她把萤幕擦乾,但那行字已经被泪水放大了。她读了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她想回覆。想打字。想说「你在哪里」。想说「我现在去找你」。想说「你回来」。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纪陶不会回。因为她知道纪陶已经不在那个可以回讯息的地方了。

        陈央把手机萤幕朝下,盖在桌上。看着面前的火锅。汤已经不滚了。鸭血浮在上面,金针菇沉在底下。牛r0U乾掉了,边缘翘起来,像一片枯叶。高丽菜x1饱了汤汁,变成暗红sE,软烂地摊在盘子里。科学面糊掉了,黏在碗底,像一团被遗忘的旧报纸。她点的是两人份。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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