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贾蕙因在南书房供差,随扈园直,每天退直下来,只在贾兰海淀宅中同祝兄弟二人替换着到西山别墅去省视贾政王夫人,因此贾政夫妇虽在山居,颇不寂寞。贾政久有林泉之志,到此时方得如愿相偿。心怀既宽,精神转健,闲时看着园丁们修整花树、灌溉园圃;有时采几枝新开的花、拣个古磁花瓶亲自注水供养;有时叫丫头小厮们摘些新鲜瓜菜,交给柳嫂子弄着吃,比市上买的分外可口。每逢天气晴爽,带一个小厮,骑两匹小驴子,到山上各处逛去。若是远处,便坐上二人抬的山兜子,遇着佳景,随处留连,如台山的杏花、金仙庵的玉兰、樱桃沟的梨花、玉峰顶的桃花,没一处不曾逛到。贾兰贾蕙也有时陪着出去逛山赏花,贾政只是草冠布衣,贾兰等也只穿家常衣服,看着颇像乡下人,谁知道他们爷儿三个都是公侯卿相!
究竟兰蕙弟兄都是现居卿列,遇着殿廷考试、点派阅卷,或是勘核朝审、拣选官缺,各项例差,也得到城里去去。贾蕙又兼管四译馆,更须处理馆务,一月里难得有几日清闲。那天,皇上想起南、上两斋翰林,天天皆须入直,住得远的未免劳顿,加恩将一所澄心园赏给他们分祝贾蕙分的是竹香斋,那里竹子最多,门外就是荷池,水花风叶、迎爽招凉,是个消夏的好去处。自己看着小厮们收拾裱糊了,便搬了进去。那些翰林,都是酸溜溜的,聚在一起都要做做诗、评评画,有时还凑个宴会,比住在海淀却有趣多了。
转眼到了端节,前一天,贾蕙要到城里去拜几家师门,忙往海淀告知贾兰,贾兰也有几家要拜,带着回家看看,就便一路进城。此时骄阳已盛,虽有柳阴遮蔽,车上还有遮沿旁帐,也是挥扇不止。进了城,先至家中,见过李纨宝钗,说了一回闲话,无非问问西山、海淀两处情形,谈些近来家务,午饭后便出去拜客。先拜了两家,都没见着,随后便到吴中堂住宅。
原来贾兰的座师吴尚书,已由礼部尚书升协办大学士,所以改了称呼。
到吴宅门前,贾兰贾蕙都下了车,跟班小厮拿了名片和节敬、门敬,至门房喊一声“回事”,就有一个须发苍白的老家人接过去。一见贾兰贾蕙,都是熟识的,笑道:“二位贾大人这么忙,还亲自来拜节?”忙即进去禀报。吴中堂即命快请,兰蕙二人随着他进了二门。院内搭着大天棚,厅房内窗糊碧绢、帘换斑筠,收拾得也很清雅。贾蕙见墙上挂着陆探微的“夏山晴翠图”,杨廉夫写的“人与佳节会、我爱夏日长”五言行草对联,俱是精品。
正在细看,吴中堂已从后院出来,忙即同贾兰下拜。吴中堂还了半礼,起来让坐。贾兰等因是门生,不敢坐炕,只在靠墙一排椅子上坐下。老家人送上茶来,吴中堂先问贾政好,贾兰等站起答道:“托老师的福,家祖倒比先康剑”又道:“门生这一向总没空进城,许久没到老师这里请安,实在抱疚得很。”吴中堂道:“贤契政务贤劳,咱们多年世交,何必拘这形迹?今天本要挡驾的,也因多时未见,借此谈谈。二世兄也住在海淀么?”贾蕙道:“门生先也住在家兄一起,新近蒙上头恩典,赏了澄心园,和书房同人分住,才搬去不久。老师近来福体都好罢?”吴中堂道:“这些时虽少病,可也颇增衰态,谁能都像令祖中堂?山居颐养、继起有人,那才是全福呢。”
接着又问西山别墅的布置以及山居何人侍奉,贾兰一一回答。
吴中堂又对贾蕙道:“近来令堂遍处施药,救了不少的人,本京居民说起来,都感激的了不得。这真是大经济、大慈悲,在闺阁中更难得了。”贾蕙道:“家母本意是要医药并施,无奈良医难得,只可先从施药办起。”吴中堂道:“还是施药把稳。从前京城里设过官医局,也是一位殿元公办的,倒没有多少成效。”又对贾兰道:“令堂得过旌表没有?”贾兰道:“门生早已在心,还没得办。照例是要同乡官具呈,又要行查本籍。舍间虽是金陵籍贯,好几代都住在京里,家乡倒没人接洽,因此就耽搁下了。”吴中堂道:“何必要同乡官呢?愚兄也算是同乡,忝任礼臣,理宜表扬懿德,扶植风教。拙见想把二位太夫人的事,一并具折上闻,候主上的恩旨。”贾兰道:“老师如此成全,门生弟兄永世感德。”贾蕙道:“深蒙老师高义,门生刻臆铭心,何以为报?只是还有个下情:门生弟兄并未分产,这番施药虽是家母一手办的,也时常和家伯母商议,得了许多指导。老师若具折时,须得并叙,方合事实,还求垂察。”
吴中堂道:“既事实如此,当然并叙,就请贤昆玉代具奏稿如何?”贾兰贾蕙都道:“这个门生怎敢?”老家人又拿着别人名帖上来,兰蕙二人忙站起磕头道谢,便兴辞而退。那天又拜了几家,带着太阳便匆忙出城去了。
次日正是端阳,圣驾幸涵虚榭观龙舟,赐贵近诸臣筵宴,贾兰贾蕙都在与宴之列。荣宁两府却因在家人少,一无举动。
李纨宝钗都要到西山别墅拜节,湘云也要去,便和兰香同车,趁着晓凉,分外气爽。到别墅天尚未午,遇见绣凤,说道:“太太和三姑奶奶、珍大奶奶都在院里看花呢。”原来山地较寒,直至五月,牡丹还没有开荆尤氏因贾政移居那几天,他正在病中,没得亲自来送。这两天病刚好了,趁着节下来打个花胡哨儿,描补描补。在路上,因探春车慢,刚正赶上,此时正在王夫人上房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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