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工作的特点是,老师之间相对,自己上好自己的课,做好自己的科研,相互之间可以完全不打交道。虽然如此,山丰还是常常在学院的大楼,学校的校园,教室的走廊见到这些「熟悉的陌生人」。通常都是点头而过,相敬如宾。不过见到多了,山丰不免喜欢给他们分类,这几乎是人的本能。任何东西,数量多了,人就喜欢用归类的方式来把握它,b如语言中的词汇,语言学家讲它们分类动词、名词等等,然後就可以用不多的词类的特点来把握庞大的词汇特点。再如流行歌曲,文化学者提出了Ai情、校园、民歌、乡村、民谣等等类别来标示。山丰首先觉得学院里有一批老教授,他们大都是文革前从旭耀毕业,1966年时22岁,到2003年差不多40年过去,大约60岁,中国的规矩是教授65岁退休,他们正在纷纷退休,逐渐退出旭耀校园舞台。这批老教授的科研习惯,一般不是寻求在国际舞台上发表成果,而是做国家项目,然後争取获得国家或者上海科技奖。总T而言,知识结构b较老化,但还间接控制着学院的实权。
然後,有一批风头正劲的中青年教授,他们是这些老教授文革後招收的第一批研究生或者博士生,年龄在40岁左右,老教授们纷纷退下来後,正在把他们逐步扶上学院的大位,他们也懂得投桃报李,大T还是对老教授言听计从。这批中青年教授,知识结构仍然b较旧,他们也从老教授学到中国传统社会的人情世故和机巧圆滑,以及险恶政治环境下的蜷伏求生。但是,他们已经尝试到国际上去发声、交流,通常会有几个很要好的国外华人同行。不过大多数这些合作,不是真正的学术思想的交流,而是各自掌握的学术资源的相互利用,b如把他们的优秀学生推介给海外教授,海外教授则帮助他们在国际会议发表论文。这两派人,本质都是本土派,都没有海外求学、做研究的经历,是学院教授的主力,政治上一般都是党员,老教授的衣着偏Ai普通的夹克,中青年教授大约是中国第一批穿西装的人,老教授们普遍对学生的态度b较严肃,中青年则让学生感觉城府颇深。严格讲这两批人的知识结构都有些问题,老教授们自不必说,他们当学生时,学的是苏联的教材,追随的是苏联路线,与改革开放後的西方主流脱轨很久。中青年这批人,很多是文革後的第一批大学生,中学都在停课闹革命,欠缺扎实的中学知识,虽然在大学期间刻苦攻读,但无法完全弥补,何况他们大学期间,苏联的影响还在惯X地存在。他们中有极少数,b较有远见的,一直偷偷关注和跟踪着西方的学术cHa0流,国外打开後,积极参加国际交流,去国外待过一段时间,也有了一点国际名声,不妨称为洋派,吕贺友是旭耀当时b较突出的一位,他的衣着也带点西化的sE彩,他对学生的方式也b较西化,b如他喜欢穿短K、T恤,发型也更随意一点,对学生总是笑嘻嘻的,路上遇到,随时可以停下来聊上一会。
然後,就是一个大的派别,称为「青椒」,山丰2003年入职时,就属於这个派别。「青椒」是青年教师的谐称。年龄大概在30岁,刚刚获得博士学位,或者刚刚完成博士後。这一批人又可分成两批,「海gUi」和「土鳖」,「海gUi」指从海外回来,「土鳖」指中国本土。山丰大致应该算成「海gUi」一派,但是山丰不愿接受,因为「海gUi」往往还意味着英语好、发表在西方的论文多,且已经得到学校重用,地位突出,山丰觉得自己哪样都沾不上,也不希望被别人投以期望过高的目光。「土鳖」中b较讲究来自的学校,山丰觉得来自中科院的明显b较懂如何做研究,如何与国际接轨,他们不是「海gUi」,但胜似「海gUi」,谈吐、作派不少b「海gUi」还洋派。而来自其他大学的,尤其一些强调「自由」、「随X」的文理综合X大学,他们似乎还在懵懵懂懂中,在学术竞争中落了下风。「海gUi」通常政治上b较弱势,很多不是党员,只能在学术上努力,但是不少「海gUi」也努力改造自己去适应中国的学术环境,其中的成功者叫「中西结合」,失败者叫「不中不西」。当然,无论「海gUi」,还是「土鳖」,「青椒」成功的关键还是要投靠一个老教授,所谓的「抱大腿」。大腿抱不了,至少也要抱中腿、小腿,抱不了学院内部的大腿,也要抱一个校外的大腿,否则,基本没有出路。其中,「土鳖」的生态环境更恶劣一些,完全没有海外经历的「青椒」,能够到普通教授,就算很难得,很少能够升到更高层的位置。总之,山丰觉得自己b较独特,不符合任何一个派别,这也是山丰乐意的,但也许别人眼中的山丰仍然属於某个派别。也许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独特的,而又喜欢给别人归类、贴标签,山丰也不例外。另外,也能看到,学院里缺乏50岁左右的教授,凤毛麟角,他们大致分两种情况,要麽是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工农兵大学生,要麽是恢复高考後,入学的高龄学生。可以看到文革对中国高等教育人才的培养造成了整整10年的一个断层。
中国大学的特点,会议多。一般分三类,第一类,科研小组的会议讨论科研项目,主要是导师听研究生的进度汇报和布置新人物。第二类,政治学习小组,由小组长——一般是党员——传达上级的最新讲话,有时完成一些规定结果的选举。第三类,全系教师大会,这种会议次数不多,通常一个学期开学和结束时各有一次。
刚进旭耀,系里针对新老师,开了一次全系大会,会议当然主要由领导和做得出sE的「老」教授讲话,其中一个环节,由众多「老」教师给新老师建言。每个「老」教师的讲话都是「年轻人要加油,加倍g,学校的工作主要需要你们来g,科研需要你们,教学需要你们。」山丰惊讶的是,其中,好几个「老」教师,从年龄来看,也就30来岁,只是升到一定地位了,居然也是一副「老」来人的口气,等着享用年轻人的工作成果。因为,他们只讲年轻人要加油g,可是做出来的荣誉和相关的利益又考虑了年轻人多少呢?所以,山丰後来发现,在中国的很多语境下,年轻其实就是替人g活的时候,年老则是凭着职位享受别人成果的时候,与真实年龄关系不大。山丰当时很不屑那些「老」教师的说教,特别是,有些人一路充当「老」人,当博士生的时候,以老人身份享用硕士生的成果,当青年教师是,以老人身份剥削博士生,当上教授,更是心安理得剥削年轻教师,这些人只是会做「老人」,永远是老人。可是看看学校每年的奖励,口口声声事情都是年轻人做的,可是真正的奖励和荣誉都被老人们霸占瓜分,施舍一点点给少数几个「懂事」的年轻人。公平的社会,无论年轻、年老,大家都是公平的,没有谁有资格对另一类居高临下的指手划脚,尤其学校这类讲究自由创新的地方。
在学校时间稍长,慢慢就发现,除了各种派别,教师中还会形成小圈子,中午吃饭就是各个小圈子显现的时候。山丰也会加入到一些圈子里一起吃午饭,和大家一起聊天,大多数情况都不是山丰喜欢的话题和氛围。通常会讲一些学校里的不良风气,b如哪位老师靠着哪位老师得到提拔了,哪位老师到哪里活动了。还有共同对学生的一些抱怨,学生不够懂事,「懂事」这个词的含义极其丰富,甚至高深莫测。上海话叫「懂山水」,或者「拎得清」。山丰隐隐觉得这些导师的言外之意是,希望学生能够听懂话外之话,特别是一些难言之隐。博士生,近距离地与老师交往,「懂事」就尤为重要。其实,老师们也用「懂事」这样的词语互相试探,互相寻找「懂事」的同行。听出话外之音,关键还要後续按话外之意行事,整个过程完成,才是「懂事」。「懂事」也被称为情商高,他们褒贬自己的博士生,大都是从情商、为人处事的角度,而不是学生的勤奋、智商的角度。其他一些说法包括,会不会看事,够不够礼貌,听不听话等等。「找我g活,一点好处不给,谁愿g啊!」「私下要去找人。」这样的言论特别多,JiNg致的利己和ch11u0lU0的功利交相辉映,无需掩盖。私下的聊天大家还是b较真实的,而一些台面上的发言会显得虚假很多,有老师明明通过A手段获得了某个基金,但在报告中会宣讲自己那些B方面的努力和付出。
有一天大家议论起培养学生的事,易老师说,
「对学生得狠,不能太nice,我总结了一下,不说远了,就说旭耀这些年我们都认识的老师,能升上去的都是狠人。」
宇文老师说,「对,严师出高徒,这是中国的传统,在中国这个环境下,还是得坚持这一点。那些提倡快乐教育的,师生之间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都来自西方,尤其现在的白左,Ga0得太过份了。」
武老师说,「你还想爬上去?做个好好先生就行了,学生好,老师好,大家好,毕业走人,两不相欠,各不相关,情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这年头都不容易。是吧,涂老师,你这些年对转来的学生,来者不拒,深有T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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