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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去动案上那摞公文。他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入定的像,唯有那双阅了四十年人、批了三十年文书的眼睛,在灯影里缓缓地睁着。

        看贾后,他早已看到了底。八年前那个局,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破过——武帝晏驾,嗣君不慧,杨骏那样的蠢材把持着一个他根本担不动的天下,那是真正的危局:主弱臣愚,四海观望,再拖两年,乱的就不是庙堂,是九州。那时候他把满朝上下能主事的人挨个在心里称过一遍,称来称去,称出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结果——能镇住这个局面的,竟是那个人人侧目的皇后。她出身够y,名分够正,X子够狠,最要紧的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不能治国,所以她肯用人,肯放手让能治国的人去治。狠而不愚,私而不昏——乱世里挑执柄的人,挑不得圣贤,只能挑这个。这八年,他把自己整副身家押给她,替她谋,替她杀,替她把一个摇摇yu坠的朝廷,y生生撑出了几年太平——他从不后悔,称过的分量,至今没有错。

        错的是他当年称漏了的那一头。

        太子。八年前他也称过太子的:幼有神童之名,武帝亲口许为兴家之器——那时这孩子还小,分量称不实,他便把这一头记成了”来日方长”,一门心思先保眼前。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护着东g0ng的名分,拦着中g0ng,劝着缓和,甚至冒着族灭的风险与裴頠议立谢氏——为的不是太子这个人,为的是”储君”这两个字:名分是社稷的柱石,柱石动一动,天下就要晃三晃。

        可这两年,“来日”渐渐长成了,他一日一日地看,一日一日地心凉。西园的r0U摊,毡子里的针,预支的月钱,lAn赏的金器——这些他都可以只当作少年骄纵,骄纵是可以磨的。真正教他寒的是另外几桩小事:杜锡血淋淋地坐下去,满堂哄笑里,太子笑得最畅快;江统陈五事,字字血诚,留中不报;裴权劝他折节下士,他转头照旧与小竖辈驰马为戏。张华批了一辈子文书,看人从来不看大节,看小处——大节人人会装,小处装不来。一个把忠言当针毡、把谏臣当玩物的储君,今日守不住一座东g0ng,他日如何守得住一座天下?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这些年拼力护持的,是”储君”这个名分,而这个名分底下那个活生生的人,正在亲手把它蛀空。

        柱石,已经是空的了。

        那么——张华的目光,极缓极缓地,从灯焰上移开,落进了窗外的夜sE里——那么再往后呢?他b着自己把那笔谁也不敢算的账,在心里摊开来算。这个局,拖是拖不长的,母子之间已是Si局,无非谁先动手。中g0ng若胜,弑储之名背上,天下宗藩人人得而讨之,她那点根基,撑不过三年;东g0ng若胜,以那位的心X,贾氏族灭是小事,他张华这个替贾后谋了八年的人,又当如何?更不必说那样一个人君临天下,四海会是什么光景。两头,他都看见了深渊。

        而就在这两头深渊之间,这半个月,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了第三个人。

        血统,武帝亲子,今上同产弟行辈里最长;军功,八年前两番定乱,不是虚名;军心,中护军旧部,宿卫至今归心;实力,扬江二州,吴王为援,七百剑客只是摆在明面上教人看的那一角。这些,满朝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张华看见的b这个多——他看见的是今夜陆机带回来的那封”信”:此人知道该看谁,知道怎么递话,知道递了话之后不催不b、静候回音——沉得住气到这个地步的人,他张华宦海四十年,只在书上见过。

        于是那个念头,终于压不住了,浮了上来。八年前他称贾后,用的是一杆秤:不问贤愚,不问亲疏,只问一句——这江山交在谁手里,能多安稳几年?八年后的今夜,同一杆秤,他鬼使神差地,把那个玄衣佩剑的身影放了上去,又把东g0ng那位放在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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