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溪的「江南」,山丰只去过一次,山丰的高中同学中,有一位来自江南的同学,戚明成,他成绩很好,虽然不同班,两人常在学校的一些活动中相遇。後来上的大学和山丰弟是同一所学校,所以他们也认识。大学期间的一个寒假,他盛情邀请山丰和弟弟去他家玩,山丰充满好奇,於是欣然前往,没想到,乘船过江後,走了3个多小时,一路山路,好多路都不能称为路,只是荒野树丛中多了几个脚印,当天晚上住他家,经历了未曾见过的最黑的夜,当那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子家家都关了灯,天上的月亮星星都没有,山丰半夜出来上厕所,与城市不同,这是一个绝对无光的世界,整个世界彷佛锁进了一个黑箱,或者彷佛双眼被巨大厚重的黑布层层裹紧,山丰m0索到一个地方,不知道那夜的尿撒到了何处。第二天,她妈妈做饭,中途听到说,「酱油不够了。」叫他弟弟现在去买,他弟弟马上出发,过了1个半小时才回来,原来买瓶酱油,最近的地方也要走这麽远,生活之不易,可见一斑。但他们都习惯了,觉得走路走上一两小时,是轻易的事。临别时,他和他弟弟又送我们出来,来回要走6个小时。

        刚上高中,语文老师上了几次课,全班同学都很不满意,他是学校里罕见的几个外地老师之一,不会讲四川话,不知什麽原因来了乐溪。老师上课不看学生,微偏的脑袋一直望着左上方的天花板,自己讲自己的,没有什麽激情,也没有什麽新奇。而大家正处於刚进高中的兴奋期,觉得高中生了,不再是初中生的逆来顺受,而高中的教育也不能再像初中一般。於是有一天,老师在上面讲,同学们开始传纸条,上面写的都是批评老师的话,班里语文成绩最好的几个同学都在其中,大家不断传、不断补充、不断汇集,传到山丰这里,山丰也写了一段较长的话,老师在上面看到很久了,大概山丰的动作最明显,他终於忍不住,停下来,走下来拿走了纸条,他回到讲台,略微迟疑了一会,然後把纸条的内容一条条念出来。很快他就辞去了山丰班的语文老师,後来听说他在学校里一蹶不振。这件事,山丰有些後悔的,一是山丰写得b较多,用词b较尖锐,二是老师其他方面给山丰的印象是很好的,他和蔼谦逊,有君子之风,更是他来自外地,据说毕业的大学还不错,能够到乐溪这个小地方工作,山丰隐隐觉得他有白求恩式的奉献JiNg神。最後,山丰後来发现真正令人满意的语文老师很少很少,大都与他相似,他们能发挥什麽呢?教案、计划已经规定了他们要讲给学生们的话,那些课文背後的中心思想、启发意义、人生感想哪有他们可以发挥的余地呢?同学们那时凭着新高中生的一腔热血和不切实际的梦想,对老师太苛求了。这次纸条事件,对学校触动很大,随後派来了位居最德高望重之列的老教师,大家的热血已经冷去,对这个小地方的高中语文教育已经不抱希望,新来的老教师其实没多大区别,但是大家基本不再发声,只是开始热烈地憧憬大学,把那份冲劲留到大学吧。

        进入高三,原班主任因为身T原因,换了新的班主任祁老师,生物老师,与高中的大多数班主任一样,也在50岁的样子,个子很矮,但是举止说话很沉稳,自然带着威信。在四川很有一批类似邓小平这样的矮个子男人,他们虽然矮,但绝不「小」,身材壮实,不拘言笑,举止威重,能力出sE,言出必行,行必成功,成为各个地方、机构、单位的顶梁柱。在山丰的中学,这样的矮个子老师,还有几位,b如T育的张老师,地理的郭老师。张老师有个很漂亮的、同样从事T育教育的夫人,他那时带领着乐溪中学的nV子田径队,威震四方,给学校争得很多荣誉。郭老师手画地图是一绝,绝不是那种概略图,无论问他什麽地理知识,都倒背如流,地理是学校里最不被大家重视的课,但是没有人敢在郭老师的课堂上调皮捣蛋。乐溪的夏天很热,祁老师似乎是最怕热的一位,他左手扇不离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板书讲解,祁老师极其擅长寥寥数笔就在黑板上g勒出某个物T的形状,特别是人踩在沙滩上的脚板印,是他最喜欢画的,给枯燥的生物课增加一点可Ai。每次祁老师摇起蒲扇,同学们也忍不住都从cH0U屉里拿出蒲扇,也摇起来,整个教室50多人,蒲扇翩翩,很是壮观。而其他老师的课,大家通常只能偷着摇两下。

        政治课老师是一个大约50岁的中年男人,调到乐溪中学不久,一来就是副校长,姓张,据说是川大毕业,学校里还有两三个川大毕业的老师,代表学校老师的最好学历,张老师理着寸头,一般学生才理寸头,他那个年纪的人,很少有寸头,脸上胡子很多,刮得很认真,看上去青乎乎的一张脸皮,胡茬似乎还是藏不住,寸头和胡茬,显得人JiNgg十足。山丰喜欢去问他问题,其实就是找他辩论,那些辩证唯物主义的选择题,特别是多选题,山丰没少和他辩论,他不看答案,也选不对。有时山丰会先假装说,「老师,这道题为什麽选B?」等他滔滔不绝解释良久,才把印在书後的正确答案告诉他,「老师,对不起,看出了,正确答案不是B,是C。」他从不尴尬,哈哈一笑,最多2秒,又开始滔滔不绝的另一种解释。这种游戏还可以玩下去,他都不尴尬,都能保持滔滔不绝,这个时候,山丰就忍不住和他辩论。这导致山丰把政治课当作一个玩笑来学。他辩论时,倒是态度很好,毕竟教政治课,只是他的副业,那些问题他知道同学们知道他心里没底,他的主要JiNg力是做领导。

        高二学校组织了一次知识抢答竞赛,印象是有关环境保护和地理,班级里安排山丰和另外两位同学代表班级参加。首先让山丰反感的是,预先发了厚厚的一摞油印稿,要求大家背记,所有的题目从中而来,山丰本以为凭各自平时积累的知识参与竞赛,如此而来,不仅额外增加学习负担,而且有作假的感觉。其次,那些所谓的知识,好多g瘪瘪的数位、名称,完全是Si知识,是「读Si书、Si读书」之典范,而不是以启发思考为目的。竞赛由新来的团委书记郑老师主持,他来学校後,连着组织了好多活动,b如合唱b赛、团员宣誓等等。当时国内大学学cHa0时有发生,以首大和科大为主,而科大的缘由与首大出身的副校长关系颇大,首大再次成为一面旗帜,山丰一心向往首大,也颇受此感召。而政府方面,发起了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活动,郑老师大概就是为配合这项活动而进入乐中的。山丰对他印象不好,他很年轻,却官僚气十足,政治腔十足,完全学会了老一辈政工g部这些特点,不同的是,老一辈政工g部很严肃,随时板着脸,见人就批评,郑益言,倒是始终挂着微笑,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很虚假的笑,一种「皮笑r0U不笑」的笑,一种「笑里藏刀」的笑。

        竞赛方式是,由一名学生朗读题目,抢答者举手,由主持人郑老师点名先举手者回答问题,答对得3分,答错扣一分。在竞赛进行中,山丰听到一些非常不合理的题目,b如,与环境保护没什麽关系,却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密切相关。由於题目都来自提前发放的油印稿,很多时候,不需要听完题目,就知道答案,山丰和同学的几次举手都被郑老师视而不见,山丰觉得郑老师明显倾向另一个班级。山丰本来就对这个活动不满,本来就不喜欢郑老师,本来就受到首大学cHa0的感召,一怒之下,跑上讲台把奖品推倒在地,现场大惊,竞赛取消。事後,郑老师立即要求学校对山丰严惩,父亲赶紧到学校给各位领导求情,当时山丰的成绩已经无可争议的优秀,学校也希望山丰考上最好的大学,为学校争光,如果给予了处分,就相当於剥夺了山丰报考首大的资格,山丰後来做了「深刻」检讨,写了多次检讨书。最後,校方联席会议没有同意郑老师的要求,只是给予了严厉的批评。

        山丰好几次被叫到办公室,罚站、反省、写检查、接受训话,以学校主管政工的副校长为主,有时班主任和家长也参加,这件事父亲对山丰也大动肝火。那时山丰也是班里的政治落後分子,马上要进入高三,很快要填报高考志愿,山丰还不是共青团员,甚至,山丰还没有提出过申请。按照通行做法,填报志愿之前,都应该是共青团员,否则会影响大学的正常录取。这一点,山丰也被老师们轮番批评。老师们告诉山丰,学生中的积极分子已经在申请入党,而重庆有些高中,已经出现学生党员。

        「大家都在追求进步,你为什麽执迷不悟?」

        「你有天大的委屈,难道不应该通过学校的正常途径向学校反应吗?」

        「目无法纪,你不知道枪打出头鸟吗?你现在是在乐溪这个小地方,大家平时都是熟人,甚至不少沾亲带故,将来出社会,再犯这麽大的错,谁跟你讲情面,谁能保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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