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一面幡。驺虞幡。一个殿中的将,擎着它,登上高处,只喊了一句话:‘楚王矫诏。’“允顿了顿,“肃之,你猜,楚王那几千带甲的兵,听了这四个字,怎么样了?”
“哗变?溃逃?”
“都不是。“允缓缓摇头,“是放杖。一层一层地,把兵器放在地上,散了。不到半个时辰,楚王身边,空了。他手里还攥着那道真诏——攥着真诏,人头落地。”
书房里静了片刻。李肃之的眉头拧着:“属下不明白。诏是真的,幡……幡不过是一块布。兵卒们凭什么信布,不信诏?”
“因为兵卒不识字。”
允说。这五个字落下,他抬起手,止住少年要出口的话,接着道:“你先别急着替他们抱屈——不识字,不是蠢,恰恰是我要讲给你的东西。肃之,你替墙头一个兵卒想一想:黑夜里,两拨贵人打起来了,各说各有诏,各骂对方是逆。诏书写的什么,他看不见;看见了,也辨不出真假;辨出了真假,也未必顶用——真诏假诏,这满朝的贵人自己都翻过多少回烧饼?那个兵卒这一夜真正要算的账,从头到尾只有一笔:我站哪一边,天亮以后,我还活着,我家里人还活着。这笔账,他一个人算不出来——他要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在看旁边的人。一万个兵,一万双眼睛,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敢不动。”
“这个时候,幡出来了。”
“幡是什么?幡不是诏。诏是写给读书人看的,幡,是写给这一万双互相看着的眼睛看的。它高,它亮,它就一面,满城的兵都认得它,更要紧的是——每个兵都知道,别的兵也看见它了。“允的声音,不疾不徐,“肃之,记住这一层,这是今夜所有部署底下,压着的那块基石:一万个不能互相商量的人,靠一面幡,在同一瞬间,知道了’大家会认什么’。从那一瞬起,谁不认,谁就是一个人对一万个人。矫诏能骗一个校尉,能吓一部司马,骗不了这个——骗不了’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看见了’。”
李肃之立在灯影里,只觉得一层细密的战栗,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好像懂了,又好像看见懂了的东西底下,还有更深的一层:“所以……所以今夜l孙驱来的几千兵,那根绳子,是’不从者诛三族’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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