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他见了你。“张华听完,放下手中的茶盏,“待你如何?”
“客气得……出乎晚生意料。“陆机斟酌着字句,“不是虚客气。设的是家宴,席上只他与晚生两人,酒过三巡,他屏退了侍从,与晚生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
“谈什么?”
“这正是晚生想不明白的地方。“陆机皱起眉,“茂先公,他什么都谈了,唯独朝局,一个字没谈。”
张华端茶的手停了停:“细说。”
“谈的多半是江东。“陆机回忆道,“华亭的鹤,松江的鲈,吴中的蚕桑水利——他都督扬江军事十几年,这些说起来倒不奇怪。奇的是往后,话头渐渐落到了江东的门第人物上:顾陆朱张四姓如今各房的光景,吴郡会稽那些二等三等的旧族,哪一家还撑得住,哪一家败落了,哪一家的子弟在朝中,哪一家的根还扎在乡里——连琅琊、临淮几支侨姓在吴地的产业,他都随口问了几句。晚生久离乡土,好些也答不上来,他也不追问,谈兴依旧很好。末了送晚生出来,只说吴地风物,听乡音谈起来才有味道,往后教晚生常来坐坐。”
“没有问你一句金谷园?没有问贾谧,没有问东g0ng,没有问中g0ng?”
“半个字都没有。”
书房里静下来。张华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久久没有言语。陆机等了半晌,忍不住低声道:“茂先公,晚生今夜坐在他席上,起先只当他是真的思念吴地风物;可越谈,心里越是发毛——说不出毛在哪里。直到出了王府的门,夜风一吹,晚生才咂m0出一点味道:满洛yAn的人见了晚生,或问文章,或问张公,或探贾府的口风;唯独这一位,问的全是些谁都可以问、却谁都不会问的闲话。”
“你咂m0得不错,只是还差半层。“张华缓缓道,“士衡,你想——一个带着七百剑客进京、满城都在猜他来意的人,请你过府,却一句朝局不问。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局于他,没有可问的: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不该从你嘴里知道的,他不屑用你。他问江东门第——那也不是闲话。都督扬江十几年的人,治下大族的光景,他会不清楚?他清楚。他问你,一半是核对,拿你说的,去对他自己知道的,顺带称一称你这个人答话的斤两;另一半……“张华顿了顿,“另一半,是说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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