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个双手捧过,喉结上下滑动,将清水一饮而尽。水流过干涸的喉咙,竟似有暖意自腹中升腾,熨帖着每一寸冰封的血脉。他抬眼望向牡如,暮色已彻底吞没了天际,唯余她眼中两点星火,明明灭灭,灼灼不熄。
此时,芍药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摊在石案上。绢上墨迹未干,是方才趁众人言语交锋时疾书而成——《洛阳农牧事·卷一·田畴篇》。墨字端正,字字如犁铧破土,句句似春雨润物:
“夫农者,天下之本也。田非私器,乃社稷之基;粟非私藏,实黎庶之命。若夫田有主而粟充仓,则奸宄不生,盗贼不起;若夫田无主而粟散野,则饥馑必至,祸乱将萌……”
末尾一行小楷,清隽有力:“——录于六角亭,庚寅年秋,牡如授,芍药书。”
意个凝视着那行小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荷包上“如”字的凸起针脚。原来她教他的从来不是如何杀人,而是如何种地;她要他守护的从来不是疆域,而是这方水土上生生不息的炊烟与麦浪。
暮色四合,黄河涛声愈发浩荡。意个将空水囊郑重系回腰间,转身面向北奴与楼仪,声音穿透涛声,清晰如铁:“明日卯时,校场点兵。请两位叔父,教我如何真正做个农人。”
北奴与楼仪对视一眼,同时抱拳,甲叶铿锵作响:“喏!”
亭外,最后一抹夕照沉入山脊,天地苍茫。牡如静静立着,裙裾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绣鞋上一朵将绽未绽的芍药。她望着意个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阿娘临终前的话:“丫头,男人的心是块生铁,得用火淬,用水浸,再用岁月慢慢揉捏。可若那铁里本就含着金,再粗的火候,也烧不出真金来。”
原来她早就在等这一刻——等他把自己锻造成一块能映照她生命的金。
风过处,六角亭檐角铜铃终于再次轻响,叮咚,叮咚,如春雷滚过冻土,如新芽顶开坚壳,如千年黄河,在此刻悄然改道,奔涌向不可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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