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5年级的时候,县城里发生了一起轰动的案件,有人把别人一家杀害,然後被警察围在县城最高的一个悬崖上,名字叫——滩子岩,(那里其实是城头俯瞰河街的绝佳地,也是夏天看长江洪水的绝佳地。)全班同学居然都不上课了,全跑去围观,这个人站在那个岩上讲了几个小时,警察不敢轻易过去,大家後来都累了,回家了,据说,後来天快黑时,这个人跳下去了,因为都是平时熟悉的人,县城里、学校里议论这件事好久。

        山丰初中进了乐溪中学,乐溪中学包括初中和高中,是当地最好的中学,需要通过考试才能进入,山丰当然没有什麽问题,但最常一起玩的几个同学都没有进入。县城当时三所中学,分别在城头、河街、关口。在河街的乐溪一中最差,其实T现了乐溪县城的三地发展中,解放前最热闹的河街,已经完全衰落。究其原因,河街代表的民间商业在新中国没有生存空间。初中的班主任老师姓王,他和山丰小学数学老师是乐溪师范的同学,而且也来自重庆市,因此也b较洋气,山丰觉得那时好多能g的人都来自重庆。毕业分配时,据说因为他的成绩最优秀,唯有他进入了初中系统。一开学,王老师就对山丰说,「早就知道你数学很好,希望你继续努力。」王老师个子不高,喜欢穿男士高跟鞋,但是教书非常认真,板书非常清楚,讲得很好,山丰上课也非常专心,特别是,山丰那时Ai上了记笔记,这是中学听课不同於小学的地方,山丰几乎一字不漏地记下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黑板上写的每一个字,看到一个又一个的笔记本被自己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非常有成就感,山丰也时不时取出来读读,甚至给家人、同学炫耀。王老师上课,特别在初一时,有好几次,突然停下来,对全班同学说:「你们看看涂山丰,他听课多认真啊,大家要向他学习。」山丰听後,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更有劲了,不像很多大了以後的孩子,经不住别人夸,觉得不好意思或者觉得紧张,无法坚持好的一面。山丰觉得自己初中的数学更进一步了,其他同学与他的差距更大了。

        语文老师是姓冯,有五十多岁了,有白头发,不苟言笑,但其实非常善於讲笑话,特别是即兴发挥的水准很高,隐晦而严厉地批评不认真听讲、不认真完成作业的同学。还记得他的一些话,「你不简单,你真-不-减-蛋,你一个鸭蛋也不减啊。」那时上课都是四川话,包括语文课,朗读课文、唐诗都是四川话,冯老师常用一些四川话歇後语,b如「肩膀上打灶——恼(捞)火。」冯老师的另一绝是粉笔书写极其舒美,每次上课,他都自带两只新粉笔进来,先把它们整整齐齐竖向排列在讲桌上,然後喊「上课」,写之前,把粉笔尖的一点点掐去,大概粉笔尖太光滑,写不出笔锋。现在回想,有「启功T」的模样,形态更工整,顿挫更有力,以後,包括高中和大学,甚至自己在大学当老师这麽多年了,也再没遇到胜过「冯T」的粉笔书写了。冯老师的衣着也极具当时知识分子的代表X,极其简单、整洁而有规律X,冯老师的外衣,只有两件相同规格的涤卡中山装,一件灰sE,一件蓝sE,每周星期一轮换,极其板正,四个口袋,左上方口袋始终cHa着两只钢笔,一只蓝墨水,一只红墨水。到了夏天,则是两件完全相同的衬衣,一件蓝sE、一件白sE,至少8成新的样子,每周星期一轮换。根据冯老师的衣服颜sE,能够知道现在是学期的单周还是双周。听语文课成了山丰的一大享受,山丰的语文成绩当时也非常好,第二学期,两位老师都选山丰去做课代表,最後他们商量了一下,还是做了班主任老师的数学课代表。不过,数学课代表做了没有多久,老师觉得山丰做事不够积极,自由散漫,课代表最主要的任务是收发作业本,传递老师的通知,由於数学作业每天都有,也很多,有的同学要催促多次,才能收上来,因此数学课代表是所有课代表中最忙最累的,山丰很快就觉得占用自己的学习时间太多,工作积极X不高。班主任王老师很快给他重新安排成所有课代表中最轻松的美术课代表,美术课一周最多一次,有时还没有,而且没有作业本,当场发纸,当场完成交给老师。山丰担任美术课代表没多久,成为学习委员。学习委员反倒没什麽事。

        山丰初中有一次印象深刻的作文经历,学习完课文鲁迅的《一件小事》,老师布置作文,仿写这篇文章。山丰想起妈妈曾经带他们孩子去弹纺社的锅炉房洗澡,看到锅炉工一个人默默地孤独地工作,觉得也是平凡人做的有意义的「小事」,於是山丰又专门跑去观察。这是山丰第一次为了写作认真观察生活。回来後,学着鲁迅的笔调,从锅炉工沉默流汗、不停挥铲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小」,那个下午,山丰写了很长时间,感觉自己的情感越来越浓烈,写完後,读了一遍又一遍,因为是自己写的,b读鲁迅的文章还受感动,自觉获得了一次情感昇华。

        山丰进入初中,学习上有种争分夺秒的感觉,每晚ShAnG睡觉,先想想自己今天做了什麽,有没有贪玩的时候,如果有一点,都非常自责,如果一时半会睡不着,就会把遇到的数学难题拿出来想,就像牛的反刍,很多数学问题都是在这个时候想透的。初中开始学习英语,山丰当时沉迷於数学上解答难题和语文上文学欣赏的快乐,觉得英语很没有意思,为语言而学习语言实在枯燥,当时在乐溪,普通话都没有人讲,英语更不可能有真实的使用场景,山丰很长时间对英语都有一种虚幻的感觉,甚至觉得这是一门人造的虚假语言,它们永远只出现在书本中。直到山丰在2000年第一次去美国,第一次进入美国机场,第一次将书本上的英语用於真实的对话,当时有种惊喜的感觉,「原来这是真的语言,原来还真有人讲。」因此,英语一直是山丰相对b较差的课程,当时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英语的重要X,觉得它只是学习知识的工具,而不是知识本身,自己真正要学习的是知识。

        物理由於与数学紧密相关,山丰当时物理成绩也很好。初中时期,开始慢慢觉得自己应该有远大的理想,不能仅仅为了分数,长大rEn要成就一番事业,但也没有具T的未来目标和规划。山丰的历史和地理也学得很好,都是全班第一名,山丰觉得它们所讲知识太有意思了,根本无须专门hUaxIN思去记忆,自然就记得很牢。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地理老师是一个矮而壮实的中年男子,姓郭,神情很威严(四川这类型的男老师不少),说话铿锵有力,山丰很喜欢听他的课。第一次大考,山丰全情投入答题,顺利地完成,有酣畅淋漓的感觉,交卷时才发现名字没有写上去,如果赶紧,还是可以弥补的,山丰略一迟疑,也想和老师开个小小的玩笑,没有写名字,就交上去了。後一堂课,郭老师评讲试卷,对全班的考试结果不满意,最後才说有一份试卷是100分,但是这位同学没有写名字,还是要被严厉批评。然後,把山丰叫到办公室批评了一通,以後,山丰再没有犯这样的过失。山丰一直认为要成就伟大的事业,历史和地理知识非常重要,也基本一直保持了对这两方面知识的兴趣。

        那时的学习完全没有现在的补习,按照现在的标准,整个暑假几乎都是荒废。但有一个暑假,爸爸找了唐诗、宋词、古文等书,让山丰和弟弟在家背诵,每天他布置内容,下班後回家检查。那个暑假,收获很大,很多诗词至今记得,b如李白的《蜀道难》《将进酒》等等,很多诗词出现在课文中,如果没有爸爸的这个要求,估计这辈子也不会背诵这样的名篇。可惜後来的暑假没有坚持,也可能是这次背诵「急行军」也让山丰吃到苦头,无法长期坚持,特别是根本没有理解的情况下。山丰一直清楚地记得当时的痛苦,也深深感受到古人读书的不易,他们背诵的文章的数量和难度都远远超过现在。山丰也曾想,那个暑假高强度的Si记y背对长远的语文学习是喜还是忧、是利还是弊,挺难说,山丰曾经对背诵毫不畏惧,但那个暑假之後,有些「伤厌」了。

        初一开始,有了英语课,其他课程,包括历史、地理、政治等等,山丰都觉得很有意思,唯有英语,山丰不太喜欢,几乎是纯靠记忆和背诵,而且还看不到运用的前景。英语老师叫杨静,大概刚刚参加工作,极年轻极漂亮,也机温和。脸型饱满、肤sE发亮,身T匀称,有力量感,即便很多年後,山丰回想,仍然觉得杨老师是他读书生涯里遇到过的最美丽的老师。有次课间大休息,上午4节课,中间有一个b较长的课间休息。山丰正在教室外坝子和同学们追闹,坝子的另一边,有一排很长的平房,是老师们的办公室,有个间隙,山丰一个人跑到了离教师办公室b较近的地方,突然看到杨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招手示意山丰,把山丰拉到屋角一处较安静的地方,俯身轻声对山丰讲,「你是全班的佼佼者,你要努力哟。」山丰的平时听到的都是四川的土词土语,第一次听到「佼佼者」这个词,不懂意思,但从杨老师的目光和语气能够感觉到是一个文雅的好词。但山丰很惊讶,他的英语并不是很好,他一直保持着和杨老师的距离,而杨老师还是这麽关Ai着自己。山丰低着头,不知道如何回答,不过感觉杨老师依然俯身在等待回答,於是山丰一边轻声低语「呃呃」,一边微微点头。杨老师才站直起来,山丰跑回坝子。

        杨老师上课的样子,山丰记不得了,唯有这句轻轻的话和当时的温暖神情,一直记忆在山丰脑海,也一直激励着他。山丰後来想,也许杨老师从别的老师那里知道了山丰其他科目成绩很好,希望山丰能够像热Ai语文、数学那样热Ai英语,能够全面发展,能够及早知道英语的重要X。杨老师教了不满一个学期,也很快离开了学校,听人讲,她没有正规的师范学历,本来就是来临时代课的。可惜後来的英语老师,据说从其他中学调过来的优秀教师,山丰觉得还不如杨老师,缺乏杨老师伴着她的青春气息一起散发的那种浑身无处不在、来自骨子里的希望学生好、希望学生不断进步的无私关Ai。好多年後,山丰在县城的街道上远远望见过她一次,还是那麽美丽的样子,据说她再没有教书,她父母也在县医院工作,按理要找到她不难,但山丰不想去专门联系,只把这份感激的心情埋在心里,记录在文字里。一个人的JiNg力有限,有许多重要的事,很多时候,只能「无情」。

        初中阶段,人刚刚懂得了学习的意义,还是童孩子那麽单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是山丰在学习上全力推进的巅峰时期,以後再没有达到这个高度。初中之後,开始逐渐成年,慢慢知道了男nV的事,不免有时分心,rEn後的世界也更复杂,不免处处留些心眼,多份小心。初中时,山丰都是要求数学考试一定要100分,做到这一点的关键是克服粗心,而克服粗心的关键是加强检查,因此,通常用一半的时间完成答题,然後就是反覆检查,检查7遍、8遍,甚至10遍,记得有几次监考老师都看不下去了,轻轻敲了山丰的桌子,对他说,「我都看过了,已经全对了,不用再检查了。」只有学校里的数学权威——温老师,大家叫她温老太婆,她丈夫是学校高中部的数学权威,郭老师——有次监考,看山丰反复检查,轻轻对他说,「可以尝试找找更好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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