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不一样。

        棋盘上,每一条线都是清楚的。横十九条,纵十九条,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不会多也不会少。黑棋白棋轮流落子,一次只能下一手,不能悔棋。棋盘上的因果是确定的——你下在这里,这里就被占据;你慢了一步,气就被紧了一口。

        这对於一个每天都在跟不确定感搏斗的人来说,是巨大的安慰。

        我开始学棋。起初是自己看书、上网找棋谱,後来去棋社,再後来找了老师。学棋的过程很慢,因为我的专注力时好时坏——药物的关系,有时候一盘棋下到一半,注意力就散了,眼前的棋盘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每天下。因为只有在棋盘前面,我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声音,忘记那些从雾中伸出来的手。

        落子的那一刻,世界是安静的。

        那「哒」的一声,棋子碰在木头棋盘上,清脆、笃定、不容置疑。它告诉我:这一手,是我选择的。不管脑子里有多少声音在吵,不管现实跟幻觉有多难分辨,这一手棋,是我下的。

        身心灵的探索,也是在这个时期开始的。

        我不是一开始就懂得那些。最初只是很单纯地发现,下棋的时候,我的状态会改变。呼x1变慢,肩膀放松,脑子里那些吵闹的声音会退得远一点。我开始好奇,为什麽会这样?於是去找书来看,去听一些老师的课,慢慢接触到正念、静坐、还有一些东方哲学的东西。

        我才知道,原来围棋里的很多概念,跟身心灵是相通的。围棋讲「气」,讲连接,讲Si活——每一颗棋子如果孤立无援,很快就会被吃掉;但如果连成一片,就有了活路。这不就是关系吗?不就是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需要跟他人、跟自己、跟某个更大的什麽连结吗?

        围棋也讲「厚」与「薄」。棋形厚实,就不怕攻击;棋形薄弱,处处是破绽。我的JiNg神状态,有时候就像一块薄棋——轻轻一碰就会碎。但下棋的过程,像是在帮自己「加厚」。每一盘棋、每一手专注的落子,都是往那个薄弱的内在世界里,填入一点什麽。

        我学会了不下「无理手」。无理手是围棋术语,指的是不讲道理、过分贪心的棋。下了无理手,短期可能占到便宜,但长期一定会露出破绽,被对手抓住反击。生病以前,我是个很Ai下「无理手」的人——强求、逞强、不顾自己的极限。病发之後,身T跟JiNg神都不允许了。我学会了退一步,学会了承认「这里我算不清楚」,学会了有些地方,先放下,不急着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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