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点烦躁,又浮上来了。这个冬天,她的账越理越顺,东土诸治的积弊清了大半,南边总舵的嘉许文书来了两道——可她自己知道,有几样东西,一直没有顺:弩的来路,断在柜坊那一站,三个月了,寸步未进;那个陈子安,自河沿一别,又没了踪影;如今,连自家账目里,都开始长出这种折了角的页子。她有一种越来越清晰、又始终抓不住形状的感觉:这座城里,有一盘她看不见的棋,正在她看得见的账目底下,一子一子地落。
而她能捉到的,只有棋子落定之后,极轻的、那么一声余响。
她想起河沿上那句话——查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把秤放下,换一个问法。
她试着换了。不问谁敢——问谁,这一生,最没有资格敢。她把折了角的那页账重新cH0U出来,目光落在经手人那一栏,落在那两个字上,落了足足有十息。
十息之后,她把那页账,合上了。
不是他。她对自己说,理由还是那三条,三条都还立得住:动机不通,胆气不称,还有——他这些日子,是她治下最驯顺的一条影子。她甚至前日还听人回报,说孙祭酒近来在府外奔走教务,风雪无阻,着实勤勉。
她吹熄了灯。黑暗里,只有一个念头,像那支收在匣中的弩箭,冰凉地硌了她一下,一闪,便被她按了下去:
驯顺得,太齐整了。
国本不可久虚——这六个字,是废太子之后第五天,从太学的清议里最先长出来的。
长得再自然不过:东g0ng空了,谢氏、王氏、皇孙虨,一并徙进了金墉城;式乾殿上那几张醉墨,满朝传看过,储位这一空,不是暂时的空,是连根拔了的空。而御座上那一位是什么光景,天下人心照不宣——国无储副,主上不慧,这八个字搁在一处,便是把“社稷悬于一线”写在了满城的额头上。清议起于太学,三日之内,漫进各府的门客清谈里,再三日,漫上了朝臣私下的酒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